第四章 春秋决狱 (第1/1页)

    “明、明白……”

    成方遂努力消化着刘弗陵的话，只觉得脑袋胀的生疼，心中更是既惊又惧，根本没有勇气说出半个不字。

    刘弗陵随即又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冷静下来，继续压着声音道：

    “你今日敢铤而走险，必是已经编好了前事来历，朕便不再教你。”

    “现在你只需记住一件事，成方遂已经死了，你就是朕的皇兄，就是卫太子刘据，不论是谁来问，哪怕是指使你的人，哪怕用铁杵去撬你的嘴，你都必须咬死这一点。”

    “否则，就算是朕也救不了你！”

    “是是是，草民不敢……”

    成方遂连连点头，心中惊惧之余却又满是疑惑。

    他实在搞不明白面前这位少年天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也实在想不通这位少年天子为何非但不拆穿他，还如此不遗余力的保他这个冒牌货？

    难道……

    成方遂忽然想到一种此前从未想过的可能，也是唯一合理的可能。

    这位少年天子该不会就是一切的幕后主使吧？

    似乎也只有这种可能，才可以解释刘弗陵为何能够说出他的真名，才可以解释方才这些令人迷惑的行为！

    倒也不怪成方遂会产生如此荒诞的想法，毕竟从始至终与他联络的都是一个自称曾是“卫太子舍人”的人，而真正的幕后主使燕王，还有上官桀和桑弘羊等人，为了防止事败受到牵扯，都未曾在他面前露过面，甚至不曾透露过一点风声。

    因此直到现在，成方遂也只知那“卫太子舍人”背后还有贵人相助，却对这个贵人一无所知……

    “还自称草民？”

    刘弗陵质问。

    成方遂打了个激灵，连忙改口：

    “哦哦，本宫，是本宫，本宫不敢。”

    “在朕面前，你要称臣……”

    刘弗陵无奈纠正，这个成方遂真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聪明人又怎会被人忽悠瘸了，跑来趟这摆明了十死无生的浑水？

    心中安息叹息，刘弗陵便不再纠结此事，紧接着又道：

    “尽快适应吧，现在立刻告诉朕一个你身上只有自己知晓、旁人断然无法复制的标志，这才是你活命的关键。”

    成方遂此刻已然将刘弗陵当做了幕后的贵人，自是知无不言：

    “回陛下的话，微臣右肩有一处新月形的青色胎记……陛下，那个那个那个，方才那个为你驾车的人瞪着微臣走过来了，微臣该怎么办？”

    话音未落，刘弗陵已经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

    下一刻，好不容缓过气来的霍光已经到了近前，躬身施礼说道：

    “陛下，此人的来历尚不清楚。”

    “何况当年卫太子亡故时，陛下尚在垂髫之龄，也未必记得卫太子的样貌，相认之事还需格外慎重，免得被jianian邪之人蒙蔽利用。”

    刘弗陵松开成方遂，转身面对霍光时，脸上已悄然换上了一副悲戚表情：

    “大将军，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朕可以确定，此人就是朕的皇兄，你看他这眉眼，与先帝何其相似？”

    这情绪转化的速度之快，顿时令一旁的成方遂惊为天人。

    想不到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陛下竟也是如此才华横溢的人！

    不过霍光却似乎不怎么吃这一套，虽然表面上低眉顺眼，但言语却毫不退让：

    “这世上无奇不有，难保没有眉眼相像之人，微臣以为还是应该先查清楚再做定夺，恳请陛下三思！”

    话音刚落。

    “陛下！”

    不待刘弗陵做出回应，立刻便又有一人来到了场内嚎了起来：

    “臣京兆尹隽不疑，恳求陛下三思！”

    “微臣以为，无论此人是真是假，都是我朝的罪人，都应先打入诏狱由廷尉依律处置！”

    “？”

    刘弗陵循着声音看向已年近六旬的隽不疑。

    此人在后世素有“西汉青天大老爷”的美名，一生屡破大案，为民平冤，就连班固在《汉书》中都对他赞口不绝。

    可现在，刘弗陵却不得不怀疑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成了霍光的人。

    因此才会在自己已经认亲的情况下，依旧像史书记载中的那样跳出来趟这滩浑水，与霍光打起了配合。

    最重要的是，如今的廷尉也早已被霍光的人把持。

    成方遂一旦被打入诏狱，可就由不得刘弗陵了。

    且不说这个不太聪明的家伙能不能经受得住廷尉的拷问。

    就算经受得住，霍光也依旧有可cao作的余地，完全可以像史书中记载的那样，找来一些所谓的人证物证将其打成假的，坐实诬罔不道的罪名拉出去腰斩弃市，以快速堵上悠悠之口。

    如此一来。

    刘弗陵此刻的奋斗非但没起到任何作用，还已经激起了霍光的戒心，今后的日子必然只会更加难过。

    然而在这个过程中，隽不疑竟又当众与他辩起经来：

    “陛下，春秋时期曾有卫国太子蒯聩因违抗其父卫灵公逃亡国外，后来卫灵公薨，王子蒯辄继位，前太子蒯聩又请求回国，终被蒯辄拒绝，孔夫子亦曾在《春秋》中肯定了蒯辄的做法，将其称作明主。”

    “如今这位不知真假的卫太子也曾违抗先帝之命，并犯有亡不即死的欺君之罪和子弄父兵的谋逆之罪，比那蒯聩罪孽更深。”

    “因此于情于理、于法于典、于孝于纲，微臣以为都应先将其下狱，再论其他不迟！”

    “微臣斗胆，再恳请陛下三思！”

    话至此处。

    “兮兮索索——！”

    人群中已然响起了轻声议论的声音。

    霍光的嘴角亦是不易察觉的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的看向似乎已经无言以对的刘弗陵。

    收官！

    这隽不疑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没看错他！

    大汉律法尚不健全，一旦遇上汉律中没有明确规定的案件，便需引用《春秋》中的儒家经典作为依据进行决断。

    这种做法被称作春秋决狱，或者也叫做引经决狱。

    因此《汉律》是大汉的法典，《春秋》则是大汉的宪法，无论在朝堂还是在民间，地位都远在前者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