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逼宫 (第1/1页)

    而刘弗陵心中则同样有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现场这上万双眼睛便是他最大的依仗。

    霍光就算权势再大，也决计不敢在众目睽睽下乱来，否则便无异于在天下人面前坐实了“反贼”之名。

    届时暂时蛰伏的燕王便有了振臂一呼的理由。

    上官桀和桑弘羊等政敌尚在，亦会借题发挥群起攻之。

    就算是那些贤良文学和儒学大家，也会有许多人迅速与他切割以求守节。

    至少现在这个阶段，霍光还不具备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是随心所欲废立天子的实力，因此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轻易铤而走险。

    刘弗陵必须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促成几个盖棺定论的事实。

    否则一旦返回宫中，已经有所警觉的霍光必将进一步加强对他的监视与控制，恐怕今生今世都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于是，面对这逼宫般的阵仗，刘弗陵非但没有退缩，竟还点着头笑了起来：

    “大将军所言极是，朕的皇兄身份绝不容存在任何疑点。”

    “因此朕打算当众对朕的皇兄验明正身，也请诸位臣工百姓做个见证！”

    “？”

    霍光闻言顿时又产生了一种被刘弗陵算计了的感觉，正欲出声阻止。

    却听刘弗陵已经抢先一步继续说道：

    “诸位臣工百姓有所不知，朕年幼时偶然一次撞见皇兄沐浴，曾在其右肩看到一处新月形的青色胎记。”

    “倘若此人右肩也有这处胎记，那便是朕的皇兄无疑。”

    “倘若没有，那他便是诬罔不道的谣棍，朕绝不宽恕！”

    “皇兄，请吧？”

    说到这里，刘弗陵目光看向成方遂，示意他当众解开衣衫露出肩膀。

    “……诺。”

    成方遂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

    想不到这个少年天子竟是如此深谋远虑，这是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心机与城府么？

    心中想着这些，成方遂不由的对刘弗陵更加佩服，甚至生出了一丝敬畏，自是连忙扒开衣襟照做。

    如此待成方遂露出整个右肩，人群中立刻又是一片哗然：

    “还真有啊？”

    “这回可假不了了，想不到我竟亲眼见证了此等奇事？”

    “此事必将载入史册，乃翁也有亲眼见证了历史的一天，这辈子有的吹了……”

    “……”

    看到这一幕，就连参与策划了此事的桑弘羊都开始不自信起来，瞪大眼睛望着成方遂肩上那处胎记确认了好几遍，却依旧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燕王将成方遂秘密送来长安时，不是说他就只是一个略施文字的乡野村夫么，为何此刻却能对上陛下忽然提及的胎记？”

    “何况陛下长久居于宫中，身边除了霍光的人，就是我们与长公主的人，断然无法与外界联系，更不可能与成方遂提前联系。”

    “难道……”

    “当年卫太子竟是真的在巫蛊之祸中苟活了下来，如今又被燕王歪打正着寻得踪迹，于是双方互相欺骗利用，终令事情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这就难怪此人与卫太子眉眼那般相像了……”

    “又或者……”

    桑弘羊想了半晌，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其他的解释，索性便不去想了，

    “罢了罢了，反正经过此事，这卫太子无论是真是假，都已经变成了真的，我又何必自寻烦恼？”

    “如今更该考虑的是往后的事。”

    “陛下对他如此看重，还有委以重任的心思，那么我与上官桀作为暗中策应此事的人。”

    “无论是教他懂得感恩，还是教他明白有人手握着他的把柄，是不是都应该私下与他联系起来？”

    ……

    霍光自是没想到、也没想通刘弗陵如何留了这么一手，面色越发难看。

    事已至此，他知道再拿成方遂的身份说事恐怕难以服众，于是只得退而求其次，接着又大声说道：

    “陛下，即便此人真是卫太子，陛下亦不可下诏将其复立太子，更不可宣布与其共治天下！”

    “一臣难事二主，此事干系重大，恐怕分裂大汉、动摇国祚！”

    “微臣不才，奉先帝遗命领大司马大将军一职辅佐陛下，直至陛下成年亲政为止。”

    “陛下如今尚且年幼，不足以亲理政事，不知此事中的利害，微臣若任由陛下一意孤行，便是有负于先帝，愧对在《周公辅成王朝诸侯图》前立下的誓言！”

    “因此微臣斗胆！”

    说到这里，霍光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刘弗陵面前，红着眼睛苦苦哀求，

    “恳请陛下以国祚为重，立刻收回成命，否则微臣无颜去见先帝，只好长跪不起，直至陛下回心转意！”

    话音落下。

    此前已经跪下的那些大臣军官更是嚎啕大哭起来，场面一时宛如哭丧，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恳请陛下以国祚为重，收回成命吧！”

    “臣死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你糊涂啊……”

    “？”

    刘弗陵当即循着声音在人群中寻找胆敢当众大呼他糊涂的英雄好汉，打算今后有机会让其他的英雄好汉好好关照一下。

    可惜人实在太多，声音实在太杂，寻了一圈居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得悻悻作罢。

    同时他也清楚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是霍光反过来抢占了先机，将了他一军。

    他若再坚持下去非但无济于事，还极有可能给了霍光口实，反倒可能让自己陷入更大的被动。

    不过好在他当众宣布与成方遂共治天下本就是虚空造牌的手段，而并非真实目的。

    于是刘弗陵当即跳下黄犊车，三两步来到霍光面前，伸出双手将其拖起：

    “大将军快快请起，你这些年的辛劳朕全部看在眼里，怎会不知大将军那片为国为民的赤诚之心？”

    “今日之事是朕欠考虑了，朕听你的便是，这就收回成命。”

    “陛下圣明……”

    霍光这才缓缓站起，依旧红着眼眶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陛下圣明！”

    那些大臣军官亦随之停止了哭嚎，大声称赞起来。

    哪知刘弗陵紧接着便又说道：

    “共治天下的事便不提了，那就让朕的皇兄做个顾命大臣吧。”

    “当年先帝给朕留下四位顾命大臣，可惜金日磾将军英年早逝，辅政重担便都落在了大将军、上官将军与桑大夫身上，这些年你们受累了。”

    “如今朕的皇兄归来，正好让他接替金日磾将军的职务，也替你们分担些担子，岂不美哉？”

    “陛下？”

    霍光怎会想到刘弗陵居然还有后手，竟与他讨价还价起来。

    何况成方遂无论是与刘弗陵共治天下，还是成为顾命大臣，其实都是在削弱他的权力，本质上并无太大区别。

    霍光又怎能轻易让刘弗陵如愿，心中恼怒的同时当即故技重施：

    “陛下万万不可，臣等顾命大臣乃是先帝钦点，此举恐怕有悖陛下遗愿，再恳请陛下三思！”

    “恳请陛下三思啊！”

    复读机们再次跟着霍光按下了播放键。

    “够了！”

    刘弗陵却在此时忽然悲愤交加，怒视霍光，环顾众人，

    “大将军虽奉先帝之命辅政，但这天下终归还是朕的天下，朕难道连任命一个臣子的权力都没有么！”

    “朕方才已遂了大将军的心意，大将军何以得寸进尺，屡屡率众逼宫，是欺朕年幼，还是欺刘氏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