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塬旧事_第九十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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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 (第2/2页)

招呼接待亲戚和行情的邻舍,彩霞和福强偶尔被叫去找东西,他们几个孩子就跪在灵堂前面守着烧纸。按照农村的习俗,从灵堂摆起来起经到抬埋,灵堂前的香火和吃食不能断。灵堂前守孝的都是晚一辈亲近的后人。长生生前和存生同在预制厂里上过工,两个人从穿着开裆裤溜绵绵土一直玩到大,家里的境况也都出不多,以前都是庄户里穷的垫底的人家。所以大人和娃娃之间也多了些惺惺相惜的感觉,走动来往的都比较频繁。过事的几天里,存生和猫吖也没有去赶集,每天早出晚归的去帮忙。谁家家里白事过后都是乱七八糟的一滩子,把人送葬完,邻里邻舍把家具等整齐的活计忙活完都陆续回去了。猫吖和老八媳妇还有长生一门子的几个妯娌,一起帮衬着把厨房院落收拾停当,又陪着长生媳妇说了些宽慰的话。亡人闭上眼睛啥都不知道了也就安稳了,活着的人总要挣扎着过光景,再不为谁了,还要看在两个娃的脸上强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人活一辈子眼前头黑乎乎的,不敢往窄卡处想,要懵着头稀里糊涂的往前走……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好多的宽心话,长生媳妇含着泪点着头。大道理谁都懂,可谁摊上这样的事情,心里怎么能一下子就接受?想到以后没有了家里的顶梁柱,天就像是塌下来了,她一个人要怎么承受?长生媳妇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泪水不由得滑落下来,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内脏的空壳子,丝毫没有一点儿知觉……

    世上的事便是这样,每天都有新生命到来,每天都能听到送葬的唢呐声,活着的人总归还要过活,一口气尚在,就要为生计奔波劳碌。只要天不下雪路好走,存生和猫吖依旧风雨无阻赶集卖菜。冬月里农闲人也闲,集上卖菜的三轮车爷多了起来,人们都想趁着空月挣点钱好好的过个年。市场里的摊位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大清早把菜拉到集市上,总有人为占摊位争吵拌嘴甚至大打出手。要是跟白庙集,猫吖就让燕燕三个前一天下午拿着破布条占好了地方,用几块破砖压住两头,生怕有时晚上刮风被吹跑。经常赶集的就那么几个三轮车,长期以来,他们都各有一片固定的摊位,熟悉的人谁都知道,也不相互拆台争竞。新来的可不管那么多,只要来的早随便放哪是哪,经常要为摊位的事儿和人理论一番,最后,市场上收费的出面调和,规定在卖菜的区域里,谁来得早谁放。卖菜的才不管那么多的规定,于是,前一天下午或是第二天早上都把自己的摊位占好了。除了东九集没有熟人要去早一点抢个摊位,白庙集离得近,前一天就去占好了,寨河集上存生有个表兄在街面上开门市部,存生就拜托他表兄给他提前占好地方。别想着放到哪里都是卖菜,买的人到处逛一圈才决定买谁家的,根据存生两口子多年来的卖菜经验来看,占据中间位置卖菜还是占便宜,因为不管从哪头来的人都会在中间处歇脚。所以,不管在哪个集上,他们的摊位也都尽可能放在中间,而且固定在一个地段。

    隆冬季节的北塬上一片灰蒙蒙,远处的山峦像沉睡的巨人一样,裸露着身躯横躺着。一阵阵干冷的寒风万箭齐发般刮过,让人不由得哆嗦打起寒颤。赶集的人并不多,集市上的各种商品却是琳琅满目,有的人把家里地窖里储存的苹果、洋芋、大葱也都趁着混月价好拿来卖,乱七八糟的摆放在街道两旁,卖主手筒在袖子里对着过路的行人吆喝叫卖,见有人停下脚步观望,赶紧稍上一句:“各家里种的,价钱好商量”。专门卖菜的区域现在又阔增了不少,摊位接连着排放在一起,每个摊位后面对应一辆三轮车,打眼望去,约莫有十来辆。比平时整整多出一倍。天气一冷庄稼地里没有了活,平时跑路拉砖土的三轮车也闲了下来。新增的几户基本上都是平常卖菜几家的亲戚或是本庄里的人。熊家渠就增加了三户,猫吖二爸三个后人在慧慧的带动下都开始贩菜了,老三小文的养猪场今年效益不太好,索性也加入了卖菜的行列。荣生平时跟着庄里一个包工的当匠人,闲下来没事干,看着小文都跟着贩菜去了,寻思着卖菜肯定效益不错,即使卖不完菜自己家里也要吃,摊的本钱不多也亏不到哪里去,他心里一热也跟着效林三轮车逢集批发点菜,紧贴着在效林的摊位旁边卖。彩霞脸拉的八尺长他权当看不见也不在乎。猫吖庄里最开始只有他们一家卖菜的,后面杨家应堂也赴了后尘,接二连三的又增加了三家。猫吖旁边紧挨着白庙卖菜的黑俊,黑俊两口子卖菜的时间还要比猫吖两口子早,他把头上的白帽子向上一推,环视了一下四周,转头笑着对猫吖说:“好楞个!你们老汉人干啥都爱趁伙伙,从东头望到西头,不是熊家渠的大军,就是白家洼的大部队。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卖菜行道里钱好挣的很!好挣不好挣,跟上几集就知道了……”,猫吖哼哼两声带笑非笑的说:“肯定把钱挣了么,不然个个都看着眼红想卖菜”。

    银银又在秀梅的软磨硬泡下,发动三轮车开始卖菜的营生。冬天庄稼地里一闲,银银没啥正经事干,成天和庄里几个闲人混伙在一起,不是打麻将喝酒,就是组织场子押宝,经常黑天半夜醉醺醺的回家。秀梅憋着一肚子气,回来两个人就开始踢里哐啷打垂骂丈。以前秀梅一气之下就甩手离家出走,去熊渠或者白家洼浪门子不回去。被两处的娘家人训斥了几回,现在即使想离家出走也没个地方去,索性就在家里和醉汉把情绪发泄完。每次打骂完冷静下来她又思来想去的分析,日子还得凑合着往前过,就像熊家老妈说的,即就是他们两个把婚离了,拖儿带女的,不好找是一方面,谁能保证再找个就能把日子过好?万一找个还不如银银的怎么办?银银就是身子懒爱喝酒,其他坏毛病还挑不出来。啥马配啥鞍子,或许这就是她秀梅的命。

    秀梅一个人思忖着,白家洼姐夫说她是“心强命不强”,她细细想也就是。她一心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到人前头,地里没活的时候就给附近庄里修房的当小工,搬砖和泥伺候匠人,哪个人不说她干活实在。累死累活挣几个钱,有时候银银一场酒几个小时就能葬送掉。驴粪蛋子外面光,钱没有人还是个穷大方!老人都说,男人是个耙耙,女人是个匣匣。她们都把理颠倒过来了,日子怎么能过好呢?另家的时候盖了两间土墙房子,这都不和人家时下兴起的一砖到顶的房子比,有个窝窝遮风避雨就行。伙房一见天阴下雨,雨吧吧的漏下来,必须得放个脸盆接天水,不然地上烂泥一片,做饭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给银银一说嘴上答应着,有时间喝酒打麻将胡整,没个时间收拾房顶。唉——

    秀梅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憋屈,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胸口上憋着的一口气急忙出不来。她有时也往窄处想,要是能狠心丢下三个娃娃,她干脆喝一瓶敌敌畏,眼睛一闭腿一蹬啥也不牵扯了。但她还是放不下三个娃,那可都是从自己身上跌下来的rou,要是她不在了,三个娃不知道可怜成啥样了,她简直不敢往下想。秀梅思来想去,还是得振作起来哄唆着往前把日子过。有时候你就得把男人像个不经事的碎娃一样对待,棍子手里提上吓唬着,口袋里准备个糖给哄唆着,这是猫吖教给秀梅的话。于是,秀梅软硬兼施的给银银一番说道,还说动了婆婆给苦口婆心的说教了一通。于是,两个人又貌似一条心卖起了菜。只是银银还是像以前一样,拉不下脸来招呼买主,不是转出去街道上胡逛,就是一桩子面蹲在三轮车避风的地方,一根接一根的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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