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一) (第2/2页)
笛声戛止。 夜间骤然一阵沙沙作响。那黑影现身,清晰的月光扫亮了他的眉目。 是无隐。 “来向你要一样东西。”他的索要之言说得理所当然,倨傲之气,却在细节中无处不漏。 胧兮再度一叹,道:“我不曾欠你任何东西,故而你没什么可讨要。” 无隐亮了亮笛子,白玉琢制的笛节在月华下洁若羊脂。 “方才你可听出我吹得是何曲目?” 胧兮只摇了摇头:“你吹得并不好。” 无隐微侧健影,别着头饶有趣味地看着胧兮:“好,别的我不多说。我这次帮了你,就不该索取点报酬么?” 胧兮一怔,她拧起了眉:“果然,你的恩惠不可轻受。“ 无隐听出她的不屑,解释道:“放心,我的要求十分简单,你一定可以不为其难地做到。” “跟我来吧。”无隐说着施展身形,身姿逸然地潜入暮色之中。 胧兮似无机会拒绝,她还有另外的顾虑,只得起步随他而去。 无隐引着胧兮来到一处山谷。 月下溪清浅,幽谷兰吐香。 夜半山谷,并不如世人想象的那般死寂,它有它的世界,许多未知的生命,在月光之下一干二净。 水面忽然亮了,本于草丛中若隐若现的萤火虫接连不断摇曳而出,于水面起起落落,光影相应。照亮了整个山谷,亦照亮了在场之人的心房。 胧兮一时沉浸,然而片刻之后,却正色道:“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你以为呢?”无隐反问。 “好。”他将笛子收到身后,又道:“我想你肯定是以为,我的要求,不过于要你伤害刘堰,比如让你离开他,对吗?”
胧兮眉目稍凛,语色毫无情绪:“我不了解你,故而不妄加猜测。” 无隐微愣,道:“哦,是吗?你可曾想过,我若想让借此逼你离开刘堰,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胧兮闻之,心中惊骇,摇身死死地盯着他。 无隐唇角多了一丝冷笑:“我只想告诉你,杀了他或逼迫你,我根本不屑那么做。” 胧兮仍是死死地盯着他,杀字从他口中说出,肃冷之意忽重其千倍。 无隐笑中的冷意渐渐撤去,对在胧兮身上的双眸携着夜的深邃,闪着星的冷辉:“好了,我们言归正传。”他递出身后的笛子。 胧兮不解其意,望了一眼那支玉笛,问:“什么?” “你欠我的,我想再听你吹一遍以前的那首曲子。” “那首,曲子?他指的是……”转念间,胧兮突然间变得怔怔的。 无隐将玉笛贴在唇边,吹出了一段旋律。然后,似笑非笑地将玉笛重新递出。 “呐,想起来了么?就是它。” 音符簌簌而落,旋律简单,五音到位,情感深入,给人的感觉却平淡无奇,宫商角徽羽,五音主心,通灵晓性,但无隐到底不是溪音,他的心,芒锐过多,温润过少,以至于冰冷的管弦无法与他枝连气同。 绣在水面的情节暗香蔓延,那上面,有过去。 “你几乎不动乐器,因此很少吹笛子。” “不吹,不代表我不会。”无隐擎着他递出的玉笛,显得傲然。 “可是,在我心中,你一直不会。”胧兮边说边抬眸看他,语色幽幽,神情黯然。她接过玉笛,极缓极缓地贴近樱唇。 无隐凝视着她,神色不知不觉变得严肃。 低飞的萤火虫柔和地映着水面,这是一首浅显的曲子,白描处,有少女秋波暗送,情荡意牵……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抿笛间,胧兮美眸紧闭,眉宇轻颦,淡淡的哀怨如涟漪般从秀颜上重重荡开。萦绕着回忆,藤纠蔓葛,缠绵悱恻…… 那个时候— 他在前,她在后。 他星眸对月,她檀口抿笛。 他回首,她音止。 他作势,疾步离去;她黯然,笛音重起。 他隐,她藏。 笛弦一转。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 胧兮的眉宇间锁得越来越紧,美丽的睫羽微微颤动,上面悬着晶泪,宛若白露未晞。 笛音开始发颤,胧兮的身体骤然抖得厉害。而这一刻,旋律已是音不成音,调不成调。玉笛渐渐从唇畔滑落,从手中摔滚到了地上。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任凭如何,心念至此,就再无法继续。 当深夜里读到这首越人歌时,它不过普通民谣一首,未曾激起自己心底任何波澜。可是现在,为什么?为什么? 胧兮脸上有茫然,有悲恻。心,一阵一阵地牵痛。为什么还要答应他这个要求,为什么?为什么?各种为什么,在她脑海里反复膨胀,她眼眶湿红,却没有落下泪来。悲愤满目,因其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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