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根_第七十五章 心问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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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 心问 (第2/2页)

树林便因沾染夕阳的多少而呈现出多样的色彩。

    夕阳正照处丛林如金,渐次的一路浅过去,最终是一片山凹处的深沉如墨,多样的色彩自然纷纭的呈现,窗外这片山景在习画数年的徐安然眼中便是一幅用色最具神韵的山水长卷,山中偶有三两只山鸟倦返归林,声声脆鸣不仅没有打破山林的寂静,反而因这反衬更显出林中的幽静。

    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看着那金光在片片山林中游移退却,看着这一幅清幽的山水画卷,徐安然的烦躁不知在何时早已尽数退去,满心满眼唯有无比的清寂安宁。

    当最后一抹夕阳随着日落悄然隐去,醒过神来的徐安然静默了半晌后,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正是刚才这番经历使他自己清楚的意识到了自己的改变。年余以前在平安州时,他偶尔捉笔弄卷的绘画山水时,选用的背景无一例外都是朝阳初升、霞光万道的景象,那时候的他喜欢的就是朝阳下的蓬勃之气,而最讨厌的便是夕阳西下的暮气。从不曾想过仅仅一年之后,眼前的夕阳山景竟能让他如此迷醉。

    “好清寂而慕自然,莫非这就是道气?”,喃喃低语了一句后,徐安然伸手点亮了案上的青灯,灯光摇曳,愈发衬的膝间小黑狐的双眼亮若星辰。

    淡淡的一抹温情涌上心头,徐安然双手将小黑狐捧起,“这月来我事情多,倒是委屈你了”。

    一直忙忙碌碌的徐安然难得有这样温情的时刻,几乎是在瞬时之间,小黑狐眼中便蒙起了一层浅浅的迷雾,这眼神恰如尘世间多情的女子一般,有说不出的委屈,说不出的痴恋。

    看着这样的眼神,素来不屑流露软弱情肠的徐安然也忍不住心中yingying的一块儿慢慢融化,于无意识之间,他的声音越发的轻柔了,“我高兴时你陪着我高兴;我烦躁时你来给我安慰;我沉静时你也是这般善解人意的安静;我有事离去时总知道屋里一定会有你等着我回来。可惜你不是女儿身,若不然必是这世间最可爱的女子”,说话之间,徐安然已将小黑狐轻柔的抱于胸前。

    小黑狐似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一般,静静的蜷伏在徐安然怀中,那双小黑豆般的眼睛再次迷蒙起来。

    在它的耳边,是徐安然强劲有力的心跳,一时动了心思的小黑狐止住呼吸强使自己的心跳变慢了许多,再次放开时,它已将自己的心跳调整到了徐安然同样的频度。

    两颗心同时搏动,心中默数着心跳的小黑狐渐渐的已分不清正跳动的两颗心里到底那颗是徐安然的,又有那颗是自己的,在这个静谧温情的时刻,这两颗心恰似水乳汇融,已辨不出那个是你,那个是我……

    脉脉的静谧延续了许久,放下小黑狐的徐安然开始收检起包裹中的典籍,一本本典籍整齐的放在书案上,当翻检到最后一本时,绢纸的手抄本上圆融恬淡的写着三字。

    拿起这本虚平手书的,徐安然拂了拂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翻开书页的他缓步之间回到书案前坐下。

    对青灯,读黄卷,“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自从五岁上通背过这卷五千余言的后,十二年来,这还是徐安然第一次翻开这本经卷。

    虚平的字恰如他的人,圆融恬淡,以这般的字写出实在是相得益彰。

    时隔十二年再次重温这本经卷,越看徐安然越觉有会于心,原本的随意浏览就这样深深的看了进去。

    徐安然细细的琢磨着第一章的经义,只觉如嚼斐草,口有余香,此时的他对于每一句经句似乎都能有所感悟,但要细辨时,却又说不清楚,隐隐间更觉得这章句之间恰似层云汇聚的千渊深谷,当你欣喜的拨开第一层流云时,才发现下面竟有更多的流云遮蔽。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将第二章的前面看过,徐安然蓦然就觉眼前一涩,原本圆融恬淡的书法在写到下面一句时竟陡然变的艰涩起来,每一字的点撇勾捺之间似乎都带着深深的愤懑,虽然虚平在手书此句时尽力的做了掩饰,但对于在书画上颇下过功夫的徐安然来说,仍旧一眼看出了这强做恬淡下的不自然。

    伸手拨了拨青灯的灯花,徐安然几乎是一字一句的揣摩起这段经句来,“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是以有道之人以无为的态度来处理世事,实行不言的教导,让万物兴起而不加倡导;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作育万物而不自恃己能;功业成就而不自我夸耀;正因为其不自夸,是以功绩永不会泯没”,抬头对着摇曳的烛火,喃喃自语着经句注解的徐安然竟不期然想到了白日里的事情。

    从奉道钱的征收,到各处宫观负有弹压道区之责,如今太过世俗化的道门早已与朝廷紧紧融为一体,其所作为直与中“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的教诲格格不入。

    想着将奉为第一经典的道门所作之事竟然与经中所载南辕北辙,如今同为道士的徐安然忍不住幽幽一笑,这怕是世间最大的笑话吧!

    思绪游转到虚平身上,想着他当日说及道门“利之所在,腐臭生焉”的话语,想着他的被禁足,再想着当日入门时他主动提出要教授自己,将这些旧事与眼前这段经文结合起来,徐安然豁然明悟了虚平的愤懑从何而来。

    扶案起身,徐安然打开房门,一任清冷的山风迎面吹来,“师父,你既然对道门现状如此不满,为何又甘于被禁足大心川?凭你的修为,崇玄观中人又有谁能拦得住你?”。

    山深静寂,幽幽的山风里也没有任何答案,徐安然在门前默立许久,“师父,我若在抚阳观开始着手变革,这是否也是你心中所愿?而变革道门,于乱世之中护住一方生灵平安,这又能不能算是我的‘道’呢?”,喃喃到后面一句时,他的话音已声如蚊蚁,微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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